依然記得,2012年Megadeth第二次訪台,身旁排隊與我交談的樂友,聊到為什麼喜歡Megadeth,我說喜歡快速而多樣的吉他Riff;她則強調把Megadeth當龐克聽,當時我只覺得是因為他們翻唱Sex Pistols的「Anarchy In The U.K.」這個原因,Metallica的《Kill ‘Em All》還更龐克些。
仔細想想,不單因為翻唱Sex Pistols的歌曲,這張專輯瀰漫急躁激進的氛圍,一種無法控制的失序狀態。Dave Mustaine 以怒不可遏的歌聲和吉他樂句,將所有不滿,一股腦地宣洩出來。在Megadeth兩張最佳專輯之間推出的《So Far, So Good… So What! 》,被許多樂迷認為是最被低估的作品。即便不是頂尖,卻是最憤世嫉俗,桀驁不馴,有最多「故事」的專輯。
Vic Rattlehead是穿著西裝的骷髏人物,是代表Megadeth的吉祥物。他的眼睛被鉚釘遮光罩擋住,嘴巴被鉤環鉗固,耳朵則是被金屬蓋封閉,象徵受到宗教壓迫和審查制度的控制,失去言論的自由。
Dave Mustaine是漫畫迷,最喜歡的作品是漫威的《制裁者》(Punisher)。他以母親的「不見惡事,不聽惡詞,不說惡言」的三不猴(Three wise monkeys)小模型為概念畫出草圖,請他的朋友Peyton Tuttle繪製Vic Rattlehead,並印在Megadeth的第一件T恤上。至於命名,Vic是Victim(受害者)的縮寫,而Rattlehead來自Dave Mustaine演出時的甩頭動作,他的母親擔心頭頸會受傷,對他說:「Don’t do that or you’ll rattle something up in there!」
與Combat Records簽約發行《Killing Is My Business… and Business Is Good!》專輯時,他們要求公司以此圖設計唱片封面,但唱片公司遺失原始圖,逕自以廉價塑膠骷髏,錫箔和番茄醬假血的粗劣製作,成果讓他們大失所望。Dave打電話到Combat Records劈頭就問:「這他媽的什麼鬼東西?」貝斯手David Ellefson也曾在專訪中說:「這超尬的,原本這張封面應該包含關於Megadeth的DNA,這件事讓我們意識到,這就是我們要對抗的世界。」直到2002年重製/混音CD版的封面,Michael Mueller依據Dave Mustaine在1985年繪製的草圖重新設計。
隔年推出第二張專輯《Peace Sells… but Who’s Buying?》,封面由藝術家Edward Repka操刀,他將Dave Mustaine的狂妄傲氣,注入吉祥物的肢體語言。這是Vic Rattlehead的正式登場,化身為房產經紀人,出售成為焦土廢墟的紐約聯合國總部大樓。以反諷的手法,反映當時緊張的國際情勢,就算和平可以用錢買賣,也不會有人購買。
1988年發行的第三張專輯《So Far, So Good… So What!》,有別於前作漫畫風格,封面上全副武裝,手持機槍的Vic Rattlehead,這次的身分是狙擊步兵。烽火燎原,殘酷的戰爭正在發生中。裝扮成Vic的model是Martin C. Schmidt,他在1995年與Drew Daniel 成立電子樂團Matmos,與Björk合作而聞名。
1988年Dave Mustaine在MTV的重金屬節目《Headbangers Ball》,解釋專輯名稱的由來。他說:「我希望人們知道,我們不會被成功沖昏頭。」即便發展順利,累積了一些名氣,並持續發片,那又怎樣,對他不會有任何影響。而專輯內容和標題一樣,充滿Dave Mustaine濃厚的個人色彩。
英國重金屬音樂記者,亦是最早使用Thrash Metal這個名詞的Malcolm Dome(1955-2021),以「一團糟的鞭擊金屬專輯」形容此作。
首先是樂團陣容的不穩定,吉他手Chris Poland和鼓手Gar Samuelson因吸毒成癮被解僱,換他的鼓技師Chuck Behler接任鼓手。而新吉他手Jeff Young的加入,過程更是奇特。原本新吉他手是年僅16歲,來自樂團Malice的Jay Reynolds,當他們進入錄音室製作專輯,Dave Mustaine寫好一首歌的Riff,要Jay Reynolds也跟著這麼彈。他問是否可以邀請他的吉他老師Jeff Young到錄音室幫他彈Solo。Jeff Young幫他編排Megadeth先前的作品,並教他怎麼彈,為接下來的巡演做準備。然而,看了Jeff Young演繹Chris Poland在《Peace Sells⋯》的獨奏不到30分鐘,Dave Mustaine就決定改聘Jeff Young擔任新吉他手。
專輯首曲是演奏曲「Into the Lungs of Hell」,以空心吉他和電吉他合奏開始,再加入小號,帶著些盛大堂皇的行進曲味道,接著樂曲速度加快,並帶來爽快的獨奏,是十分精彩的Intro。接續歌曲「Set the World Afire」,開頭取樣1941年 The Ink Spots的「I Don’t Want to Set the World on Fire」,以復古懷舊氛圍,銜接核彈爆炸的音效,預告末日降臨。正如核彈爆炸的強大威力,快速充滿攻擊性的吉他Riff,猛烈,就像Vic 正噠噠地掃射敵軍。
這是Dave Mustaine在1983年被踢出Metallica所寫的第一首歌。與Metallica分道揚鑣,在紐約回加州的公車上,他發現一本加州議員Alan Cranston所寫關於核武危害的政治小冊其中的一段:「The arsenal of megadeath can’t be rid no matter what the peace treaties come to.」(無論和平條約如何締結,造成百萬人死亡的核武都無法消除。)尤其是「megadeath」(計算核戰爭殺傷率單位)這個名詞,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借了一支鉛筆,在Sno Balls 蛋糕盒背後寫下這首歌曲,並取名「Megadeath」。當時樂團名稱叫做Fallen Angels,主唱Lor Kane提議:「我們何不叫做Megadeath呢?」 將death的a去掉,成為現在的團名。於是,Dave Mustaine將這首歌,改名爲「Set The World Afire」。
第三曲「Anarchy In The U.K. 」 ,本來Dave Mustaine想要翻唱Sex Pistols的「Problems」,並接著混合入「Anarchy In The U.K. 」,但最終只選擇了後者,收錄在這張專輯。(後來還是翻唱「Problems」,收錄於專輯未收錄曲的合輯《Hidden Treasures》。)他們還找Sex Pistols的吉他手Steve Jones跨刀吉他Solo。Jones來到錄音室時手臂因骨折打上石膏,當他們要開始錄音時,Jones告訴他,要先支付酬勞,他要100美元和一些「口X」。當然,他的要求被Dave Mustaine拒絕:「夥計,要我們幫你口交,花費絕對超過100美元,這裡有1000美元和電話簿,你可以自己去爽,但我不會叫任何人來這裡幫你口交。」他不知道Jones的要求是不是在開玩笑,反正他們也沒照做,Jones也完成了吉他Solo。
專輯中的翻唱,由於Dave搞錯了某些歌詞而唱錯。把「Another council tenancy」唱成「And other cunt-like tendencies」;另外也把「Anarchy for the U.K.」改成了USA。Johnny Rotten不爽歌詞被亂改,稱這個翻唱根本是垃圾。
2005年的Gigantour期間,Dave Mustaine接受KNAC.COM的DJ Philthy Phil訪問,提到Sex Pistols的「Anarchy In The U.K. 」,是他再也不會演唱的歌曲,原因是歌詞中唱著「我是一名反基督份子」,對Dave Mustaine 來說這句歌詞非常不恰當,他再也不想唱這首歌曲。
「Mary Jane」是關於一位年輕女巫的都市傳說。傳說有許多版本,她和另外兩個女孩被指控為女巫,在明尼蘇達州的彼得斯堡被斬首;被鎮民處以火刑;還有被活埋的版本。任何打擾她墳墓的人,都將受到詛咒而死。但為什麼主角是Mary Jane呢?或許是因為1960、1970年代的嬉皮,將「Mary Jane」做為大麻的代號,而這名女子的墓碑恰巧被試膽探險者發現,成為傳說的主角。
傳說源頭是在東湖(East Lake)和大靈湖(Big Spirit Lake)之間開磨坊的James Peters,他將水磨的故障歸咎於女巫,並在樹上畫女巫像,用銀彈向她們開槍。(但真正原因是水牛魚卡在齒輪造成故障。)然而,Mary Jane Terwillegar實際上死於1880年,她在17歲的時候去奧克拉荷馬州東北部的切羅基郡(Cherokee)旅行,因感染白喉死亡,並送回傑克遜郡的盧恩湖墓園(Loon Lake Cemetery)埋葬。她的母親和父親,後來葬在她的旁邊。Megadeth以這首歌曲,向傳說致敬。
David Ellefson在傑克遜郡的小鎮出生成長,他從Mary Jane的墓誌獲得歌詞靈感:
「My friends beware as you pass by
As you are now, so once was I,
As I am now, so you must be,
Prepare therefore to follow me.」
(善良的朋友們,路過時要小心,
就像你現在一樣,我曾經也是,
就像我現在一樣,
你一定要,準備好跟隨我。)
由於有太多人想要一窺傳說中的墓碑,墓園遭受嚴重破壞。為保持這個歷史文物,Mary Jane的墓碑現已移至傑克森郡歷史協會博物館中。2009年傑克遜郡歷史協會博物館(The Jackson County Historical Society Museum)和David Ellefson聯絡,感謝Megadeth將當地的傳說故事推廣至全球,他也提供了這張單曲,給博物館做為展覽。
傑克遜郡歷史協會的Mike Kirchmeier說:「根據J. S. Holst調查繪製的地圖,現在的墓地只有原來的墓地大小的二分之一。其他墓地所在成為未知的謎。」 他還說:「我記得我十幾歲時去過兩次墓地。當時,有人告訴我們那裡埋著兩個女巫和一個巫師。他們的墳墓在入口的右邊,那裡是Twiliger家族的地。後來,傳說變成墓園裡埋葬三個女巫的版本。」墓園成為青少年派對的場所,還將墓碑帶走,在高速公路上砸碎,或扔進附近的沼澤。原先墓園有超過70座墓碑,到後來只剩下不到20座。為了杜絕破壞,退休後到傑克遜郡歷史協會工作的Mary Chonko ,開始研究盧恩湖公墓。她說:「這個墓園裡的每個墓都很重要。每個都是一個人生,無論是幾個小時還是一百年,還有愛著他們的家庭。」這些對亡者不敬的破壞活動,讓她感到很生氣,她花三年半的時間研究這座墓園,決心探尋此地長眠者的真實身分,並出版一本書。傳言另外兩名可怕的女巫,Clarinda Allen和Mary Jane Dickinson,據Chonko的研究,她們亦是自然死亡,並非遭獵巫處決。2019年的一部恐怖片《Loon Lake》,也是以這個傳說為背景創作的電影。
「502」是加州警察的無線電代碼,代表的是「酒駕」。快速猛烈的Riff,添加高速駕駛,上演警車追逐的情境音效。發動汽車後一路狂奔,直到撞上追緝的警車,狂亂失序的金屬樂曲貫穿其中。歌詞一段:「Stopped for a 502, next time it’s gonna be you. 」彷彿預言,一語成讖。1989年三月,Dave Mustaine因爲酒駕衝撞警車被捕。
1989年,Megadeth為Wes Craven執導的恐怖電影《Shocker》(決戰第九空間),翻唱Alice Cooper的「No More Mr. Nice Guy」。MV導演Penelope Spheeris在VH1紀錄片節目《Behind The Music》回憶提到,那時Dave Mustaine沉迷於海洛因,還混合其他毒品,導致無法同時唱歌和彈吉他,於是她只能個別拍攝每個動作,甚至Dave Mustaine沒辦法正常的離開現場。正如「502」歌詞最後所說,「life on the freeway is Hell Is the Hell… I’m comin’ through…」,毒品與酒精對他的戕害,已超出負荷。當年七月,他在Alice Cooper的建議下,接受戒酒戒毒的療程。
2004年發行的重製版,由Dave Mustaine重新混製版,補上了當初混音師Michael Wagner遺漏的部分,歌曲中駕駛聽的廣播節目中,是Dave Mustaine 視為教父的Alice Cooper歌曲「Under My Wheels」,巧妙地呼應歌曲主題。
「In My Darkest Hour」是Dave Mustaine得知Metallica貝斯手Cliff Burton過世那天創作的歌曲。他輾轉從Megaforce records 的Maria Ferrero口中知道這個噩耗,Metallica團員沒有人主動告訴他。那一天,他感到被孤立,非常不開心,於是一口氣完成這首歌。他說:「這是一首悲痛的歌,真切表達了我的情緒。我真的很難過,這首歌就是那樣的感覺。」即便歌詞和Cliff Burton無關,但他的驟然離世給了Dave Mustaine音樂靈感,而他的精神亦長存於金屬樂迷心中。這首歌曲充滿抑鬱氛圍,讓有相同感覺的樂迷不孤單,就像為他們發聲,給予他們走下去的力量。
「Liar」是diss前吉他手Chris Poland的歌曲,因為他偷了Dave Mustaine的吉他賣掉拿去買海洛因。這首歌一股腦地咒罵,發洩對他的不滿,無盡的仇恨,巴不得將他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當我對某人感到憤怒,聽這首歌,就會跟著唱,大喊:「you, you, you fucking liar!」
2014年6月4日,加拿大新布藍茲維省(New Brunswick)蒙克頓市(Moncton)發生一起襲警槍擊案。警方接獲報案有一名攜有強大軍火的男子,前往進行搜查。結果三名員警遭Justin Bourque射殺身亡,兩名員警受傷,造成當地人心惶惶。他的FB充斥著憎恨警察與支持使用槍械的留言,在案發前幾小時的一則貼文,引用「Hook in Mouth」的歌詞,而這樣的斷章取義,更顯其反社會人格。
「Hook In Mouth」絕對不是鼓吹暴力的歌曲,是關於歌曲審查制度,質疑家長音樂資源中心(Parents Music Resource Center,成立於1985年的美國委員會,其目標是在專輯上貼上家長諮詢貼紙,來增強家長對兒童被認為具有暴力、毒品或色情主題的音樂的控制。)審查創作的歌曲。他抨擊這些委員:「亂搞人民的憲法權利,試圖剝奪人民的言論自由」,歌詞中以魚比喻人,被魚鉤箝制言論自由,亦呼應Vic Rattlehead的形象。以鼓、貝斯和人聲開始,接續來的吉他Riff,取自Dave Mustaine 於Metallica時期創作的歌曲「Ride the Lightning」(亦是最後一張仍有Dave Mustaine參與創作的專輯) ,再編入快速直進,爽快的Riff和Solo,一鼓作氣,讓人意猶未盡,再三回味。
相較之下,《Peace Sells… but Who’s Buying?》流暢而穩定的完整編曲,受到一片好評。即便不若Metallica那樣廣受歡迎,但他們以更快、更重、更激烈、更複雜的編曲,吸引了一票支持者。但《So Far, So Good… So What! 》專輯,Dave Mustaine不只更換樂手,還解僱錄音師Paul Lani,自己接手製作;並找來和Metallica合作過的Michael Wagener混音,但他也對成果不滿意,批評說:「太過單調,所有東西都被壓在殘響之下,聽起來混濁黯淡。」David Ellefson也說:「這張專輯的一切都太倉促了,排程也很難執行。而且老實說,樂團的陣容編制也不太好,Chuck和Jeff都不太適合Megadeth——並非他們不夠優秀。對我來說,《So Far, So Good… So What! 》是一張退步的作品。」2004年的重發版,以更清晰,大音量的方式呈現,和原版非常不同,有更多細節。但過猶不及,爽度雖然提升,但原本粗獷原始的氛圍也消失殆盡。重發版多收錄由Paul Lani 混音的歌曲,更合於中庸,或許當初Dave Mustaine將他解雇,不是個明智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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