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ne Inch Nails在1989年10月20日,發行首張專輯《Pretty Hate Machine》,在2024年已滿35週年。此張專輯的封面由是藝術家Gary Talpas所設計,同時他也是樂手,在Chris Vrenna轉任鼓手後,在專輯巡迴演出期間,擔任樂團的鍵盤手。長方框NIИ字樣的標誌,也是他與Trent Reznor一同設計。
封面是一張垂直伸展的渦輪機葉片的照片,拉長的葉片看起來像是人的肋骨。原本2010年發行的數位化重製版,視覺藝術家Rob Sheridan依Trent Reznor想要淡化原本濃厚1990年代霓虹美學的想法,更新專輯的封面。但由於照片原稿遺失而作罷。於是他掃描專輯圖,再以高解析度的數位印刷輸出,並選用深藍/藍/灰白的配色呈現,突顯科技感,成為重發版的封面。並將原來直立封面設計,改為比較容易識別的橫式設計。專輯字體的設計,是參考《The Downward Spiral》重發版的字體,並全部改為大寫字母,看起來更有現代感。
樂迷十分好奇的,關於Nine Inch Nails的團名由來有各種臆測,如用來釘耶穌在十字架的釘子;或用來封棺的釘子;也有人說是自由女神像的指甲長度,眾說紛紜。Trent Reznor接受《Axcess》雜誌採訪時透露,真正的命名過程其實很平凡:「有試著為樂團命名的人應該懂,通常想到了一個好團名,到第二天時卻覺得很蠢,我想了大約兩百個團名,Nine Inch Nails撐過了兩週,印出來看也很棒,而且縮寫簡易,但真的沒有任何特殊意義。」
Trent Reznor被第一波「工業」樂團樂團的機械化節拍與重工業聲響吸引,尤其是當時美國地下工業音樂界最有影響力的人物 ,Ministry的主腦人物Al Jourgensen。Ministry早期的作品,是舞曲導向的合成器流行樂,後來才改為更極端的金屬樂風格,與Trent Reznor的音樂發展歷程相似。他對Al Jourgensen那些讓人朗朗上口的作品很感興趣,原因是大多數經典的工業樂團,如Einsturzende Neubauten、Test Dept或Throbbing Gristle的音樂,總讓人感到艱澀難接近。但是Ministry的那些好歌,就是能讓人爽翻天。
儘管他的音樂靈感來自於Ministry和Skinny Puppy這些最受歡迎的工業樂團,但和這些樂團不同的,是他毫無隱瞞,發自於內心的歌詞,充滿原始的情感。他對人們的好評感到驚訝:「這些都是我日記裡的東西」,他告訴《Spin》雜誌: 「當我寫這些歌詞的時候,並非虛構角色的故事,而我不確定是否想要人們這麼深入瞭解我。」在1999年接受《Kerrang!》訪談時他也這麼說:「我並不對自己說過的很多事情感到自豪。⋯但我告訴自己,沒差,反正也沒有人會去聽這些音樂。⋯這是一張真誠的唱片,這就是它力量的來源。」
Trent Reznor想要成為一名具有獨特風格的專業創作者。在嘗試寫The Clash風格的政治歌曲失敗後,他開始向內在尋找靈感,一些可以對歌曲可以產生影響的事物。最後,他把那些困擾他生活的事情,詳細的寫入歌曲中。在經過試誤的創作實驗後,他意識到只有真誠的事物,才能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他唯一能談論的就是自身的經歷,試圖將他所處的情況、所想的感受、對情感關係,對宗教、對國家與政府,將一切不滿都寫出來。
他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去完成Demo,將所有時間都用於Right Track或家中的錄音室,獨自一人在深夜中奮鬥。用這樣的紀律,完全投入在所寫歌曲的情感中。正如他告訴《Alternative Press》雜誌的那樣,他享受著執行音樂上想法所獲得的滿足感,也不需要向其他人解釋他所做的事情。「我一直都以這種方式工作,獨自一人對我來說很正常。如果我想到一個很酷的想法,而就差一小時的時間可以讓這個想法成為傑出的作品,儘管都只是糟糕的嘗試,但我會堅持下去,直到成功。」他在別人眼中是個不折不扣的控制狂,這樣偏執的自我要求,對他來說確實有其必要性。因為每次當他尋求幫助,最後卻失望而返,所以不得不自己來做。
Nine Inch Nails的首張專輯《Pretty Hate Machine》,TVT找來四名著名的音樂製作人來協助他。如John Fryer,他曾與Cocteau Twins和Love and Rockers合作;Flood與Depeche Mode、Erasure和U2多次合作;以及工業嘻哈團Tackhead的Adrian Sherwood和製作人Keith LeBlanc,為這張專輯貢獻專業。
專輯的最初階段是Trent Reznor在克利夫蘭的家中錄音室完成初步作品,之後到Flood在波士頓的Sigma Sound進行潤飾,最後他搬到倫敦與John Fryer進行大部分專輯的錄製。
由錄音室專業人士組成的製作團隊讓Trent Reznor獲益良多,但眾多製作人也造成了組織和運籌問題,造成專輯誕生過程複雜化,尤其是Trent Renor和John Fryer相處問題。在英國的一個月,由於John Fryer在週末不工作,而Trent Reznor在英國沒有朋友,也不想去夜店玩。每到週末,他腦子的想法就是,「我還有兩天無事可做。」Trent Reznor後來表示,他最初希望Flood製作整張專輯,但Flood當時必須先處理Depeche Mode的專輯。他喜歡Flood,與Adrian Sherwood非常不同,聽到他的作品時,你不會說,「誒,這聽起來像是Flood的風格。」
由於Trent Reznor對部分John Fryer混音的作品不太滿意,於是和Keith LeBlanc進行修改。他們到紐約的錄音室,試著加入一些東西到歌曲中,調整聲音,減弱淡出或是增強,並讓每首歌曲都順暢地無縫銜接。
Trent Reznor壓根不認為NIN是一支樂團,而是「關於將歌曲的想法實現的過程。」儘管他也希望有一天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合作,但不是現在。「如果你不喜歡你正在玩的東西,就想出更好的東西。如果我喜歡你的點子,我們可以這樣做,但如果我不喜歡,就依我的想法做。」
「與一群人一起做唱片,是一種迂迴的、繞路的方式。當然,最理想的情況是我和有能力的音樂家,與他們在同等程度上合作,事情會更容易。我可以更快地寫歌,而且可能更讓人興奮。能從尊敬的人那裡得到意見,非常好;但當有人與你意見不一致時,比任何事情都更麻煩。」
《Pretty Hate Machine》找來四位製作人錄製,但專輯完全是由Trent Reznor創作、演唱、演奏、編程與編曲。「我的寫歌方式,沒有任何人可以提供協助。不像一般樂團有吉他手、鼓手或貝斯手。我了解我在樂器上的侷限,我是一個糟糕的吉他手,但這就是我的風格,聽起來也是這樣,而貝斯和其他任何東西也都一樣。歌唱部分是一次錄音完成,我試著創造一種非常簡約的氛圍。」
與同期的工業音樂不同,《Pretty Hate Machine》有讓人朗朗上口的吉他樂句和主歌-副歌的結構,而不是一直重複電子節拍。即便節拍很強大,卻和後龐克與金屬樂的風格不同,以「電子搖滾」或「工業搖滾」形容更為貼切。他喜歡電子音樂,而且是更有侵略性的電子音樂。將電子與吉他的結合,讓人聯想Depeche Mode這類的電子流行樂,並且融入更強硬的工業舞曲元素,專輯中的歌曲「Sin」,就是最好的一個例子。你可以在音樂中狂舞、甩頭、大聲嘶吼,宣洩不滿的情緒。
專輯創作的第一首歌曲,是悲慘的自殺幻想曲「Down In It」。這首歌曲抄襲了Skinny Puppy的歌曲「Dig It」。在拍攝這首單曲 MV時,當時空拍的氣球攝影機突然飛走,裡頭有Trent Reznor 從大樓墜落因而死亡的畫面。結果掉在一個玉米田,FBI 收到玉米田主人拾獲的影片,一度以為 Trent Reznor 慘遭殺害,後來因為確認Trent Reznor還活著,才取消調查。
專輯中的歌曲經過了反覆雕琢,經過9次修改,才已臻完善。第二首發行的單曲「Head Like A Hole」,是此作最膾炙人口的經典,是到最後才創作出來的歌曲。他在臥室只花15分鐘就寫好了這首歌,《Rolling Stone》形容這是一首「disco-metal」歌曲,是一首搖滾基底的歌曲,充滿動感與能量。成功的關鍵除了音樂,還有反抗權威的歌詞,特別是「I’d rather die than give you control」這一句,即便歷經35年,仍然強而有力。
即使Nine Inch Nails明顯受到Ministry的影響,但Trent Reznor不願被貼上「工業」的標籤。「我不要給人嘶吼唱著撒旦工業音樂的印象,那不是九寸釘。我試圖將生活中的真摯情感,與強硬的音樂結合在一起。我的創作主題與Ministry不同,而我也不打算成為Skinny Puppy ,大喊這世界真他媽的爛之類的事。不是政治或什麼高談闊論,而是更內省的,人內在的崩壞才是我當時創作的動機。」
「Terrible Lie」歌詞寫著對神的質疑,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Trent Reznor對《SPIN》雜誌說:「我從小就上主日學,但這也不代表什麼。一切都讓我感到心煩意亂,這只是我一直在回想的主題,宗教信仰、罪惡和懷疑。我相信有神,但卻找不到祂與我的關聯性。這世界上有太多不公平的事情,就像這些虛偽的宗教組織一樣。我不明白人們怎麼能盲目地相信宗教所灌輸的一切,全盤相信而不深入思考。」當個好孩子,就可以上天堂,如果真的是這樣,當然沒問題。但對他而言,完全不是這樣,讓他感到憤怒的是,他真的希望神能為他達成願望。
而「Sanctified」這首歌,表面看似一首關於「性沉癮」的歌曲,事實上Trent Reznor寫的是他和古柯鹼菸斗的關係,也就是藥物沉癮。但Trent Reznor解釋現實的他,不若歌詞中誇張,他自認無法控制藥物,所以不常用藥,亦不到成癮的狀況。
「Something I Can Never Have」是關於失去戀情與錯失機會的歌曲,也是NIN的第一首鋼琴歌曲,他和John Fryer在倫敦共同製作這首歌。John Fryer為這首歌帶來一種夢幻感,鋼琴經過濾波處理,並加入了大量的殘響。與沈重壓迫感的工業聲響營造出一種詭譎的悲傷氣氛。背景奇特的聲響,是取自John Fryer 參與的團體This Mortal Coil。當時Trent Reznor聽那些錄在1/2英寸盤帶,有著沉緩貝斯的背景音樂,而John Fryer 正在做其他混音,因為聽到其他的聲音,才發現把背景音樂也混入歌曲之中。於是他們將其中幾個音軌混進歌曲,而效果出奇地完美。他的歌聲隨著歌曲情緒越趨激動,彷彿從原本的暗自啜泣,轉而成為憤怒與指責。
「That’s what I get」有和專輯其他歌曲不同的行進模式,Trent Reznor的聲音表情,隨著歌曲不斷地堆疊情緒,讓人不自覺地陷入其中。但他認為這首歌詞並不適合這張專輯,本來要作為B面歌曲。即便如此,「That’s what I get」歌詞描寫遭受情人的背叛,自憐自艾,憤怒卻無奈的心境,讓人感同身受。這首歌用了一些Loop,並非來自個別的打擊樂器,而是一個loop循環,是John Fryer從某處拿來的,他有無數千奇百怪的素材可以使用,而且總是起了作用。即便Trent Reznor和John Fryer在工作上不是很合拍,而他豐富的音樂資源,讓歌曲更為出色。
「Kinda I Want To」是他認為這張專輯最難寫的歌曲,花了很長時間才完成,在連接段參考引用了「Down In It」的節奏。他對成果不甚滿意,也早已不再演出這首歌曲。有趣的是,第9曲「The Only Time」,則是參考了「Down In It」的合成器旋律。也再一次印證Skinny Puppy對於這張專輯的影響。
這張《Pretty Hate Machine》大受歡迎,成為首張超過百萬銷售量的工業專輯。雖然專輯獲得商業上的成功,但Trent Reznor有自己的一套原則:「我不意外專輯會受到歡迎,我只要確保那是我心中想要做的事。我想要人們喜歡我的音樂,但我不會做出那種為了能讓電台播放,人們會喜歡卻枯燥乏味的爛音樂。如果我可以改變電台的喜好,讓他們去適應我做的音樂,那很好;但如果他們不接受,也就算了。」
Trent Reznor以Ministry和Skinny Puppy的工業聲響與節拍,和new order與Depeche Mode這類電子合成器的流行樂,強硬的工業聲響中,鍛造冷酷無情的情境;並在引人入勝的旋律中,注入對生活的無奈呼喊。Allmusic的編輯Steve Huey稱讚Trent Reznor用歌聲將工業音樂與人性連結,將內心的困惑與自我消磨化為歌詞,陷於自溺困境之中。將最隱私的日記內容,化成歌詞,進而成為青少年的救贖,也許是他所始料未及。
此作在音樂上最大的成就,是將冷僻的工業元素,和平易近人的旋律結合為一,讓工業搖滾/舞曲,更貼近人心。對於Trent Reznor而言,與四位專業音樂製作人合作,在歌曲的編排與細節處理上,對這位初出茅廬的音樂家必定是獲益匪淺。難能可貴的,不因經手多人製作而破壞專輯整體性,讓人對Trent Reznor出類拔萃的才能讚嘆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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