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 about Muzikk

為Burzum繪製首兩張專輯封面的Jannicke Wiese-Hansen曾這麽說過：「Varg Vikernes離開Old Funeral之後成立Burzum，我們在他音樂裡的世界，進行《Ravenloft》、《Middle-earth Role Playing》桌遊的角色扮演擔任管理者。」「我們在夜晚時進入森林，帶著蠟燭與火炬在卑爾根尋找古老的納粹碉堡和洞穴，整晚玩角色扮演直到白天，魔法消失。」奇幻桌遊是他的創作初心，長夜中的角色扮演遊戲，是音樂創作的靈感來源，也是他始終熱衷的事物。

首兩張專輯的封面，靈感來自Keith Parkinson為奇幻角色扮演遊戲《龍與地下城》（Dungeons & Dragons）的冒險模組《The Temple of Elemental Evil》繪製的封面。在音樂上，這兩張專輯有濃厚的奇幻色彩。

接下來，Varg Vikernes的奇幻之旅，神話傳說與真實世界的歷史交錯，開啟他音樂的新篇章。

挪威畫家Theodor Kittelsen（1857—1914）作品以挪威的童話故事與民俗傳說為主題，描繪挪威的自然風光。北歐的傳說中，人類與神祇、精靈、山怪、妖精等各種超自然力量與生物共存。在他的畫作中，以山怪（Troll）為主角，借鑑了古代歷史、民間傳說和對於挪威自然的著迷。寒冬中的森林，濃霧瀰漫的海景，盛開花朵、綠油油草地的鄉野小徑，與靜謐的湖泊底下，都有山怪的蹤跡，畫中洋溢著自然的神秘力量。

這些描繪自然與民俗傳說的畫作，啟發了認同挪威傳統文化與崇拜異教的黑金屬樂手。而Varg Vikernes對於Theodor Kittelsen更是極為推崇，將《Hvis Lyset Tar Oss》（英：If The Light Takes Us）專輯，和Theodor Kittelsen描繪在1349年傳入挪威的瘟疫，造成國家人口減少一半，充滿黑暗憂鬱氣息的作品《Svartedauen》(黑死病)，Varg Vikernes使用其中畫作為插圖，將曾肆虐挪威的黑死病，這段讓挪威人民心痛恐懼的歷史，與這股帶來死亡的神秘力量，延伸為無邊無際的音樂想像。

Theodor Kittelsen於1857年出生在挪威泰勒馬克（Telemark）的克拉格勒 （Kragerø）。11歲時父親離世，他以粉刷學徒和為錶匠跑腿維生。一位建築師資助他就讀爲克里斯蒂安尼亞（奧斯陸舊名）的藝術學校。兩年後，進入德國慕尼黑的一所藝術學院。他本來想成為一名畫家，但也意識到不適合他。在失去贊助人的支援後，他為德國的報章雜誌繪圖，勉強維持生計。

待在慕尼黑一陣子後，即使後來了獲得巴黎的獎學金，但他對家鄉的渴望越來越強烈： 「吸引我的是我們風景的神秘、浪漫和壯麗的方面，但如果我今後不能將此與自然的研究相結合，我一定會停滯不前。對我來說，我越來越清楚什麼是我最想做的事，我有很多的想法。但我必須，必須要回家，否則行不通。」在回到挪威後，終於在羅弗敦群島 （Lofoten）的Skomvær燈塔附近居住時，將他所見的神秘自然力量，幻化成人類與山怪共處的奇幻世界。

《Svartedauen》可視為Theodor Kittelsen生涯最重要的作品，不只有圖畫，並包含詩歌與傳說故事。以挪威歷史上最嚴峻的黑暗時刻為背景，將他最著迷，自然的黑暗和憂鬱，和民間傳說結合，化為奇幻寓言。他根據民俗學家Andreas Faye在19世紀初的《挪威民間故事》（Norske Folke-Sagn），將瘟疫化身為手持耙子和掃帚的老婦人，改編成為畫中角色。

《Hvis Lyset Tar Oss》引用了三幅《Svartedauen》的畫作。封面是「Fattigmannen」 (The Pauper)，插圖的詩描述這名與自然共生的乞丐，在平凡的日常中，聽到某種不祥之聲後的遭遇：「彎曲的小徑來了一個醜陋駝背的老婦人，她帶著耙子和掃帚，搖晃著頭，直直地朝他走來。以斜視的惡意眼神凝視他。向他伸出萎縮癱軟，蒼白有著斑駁深藍色斑點，瘦成皮包骨的手。」造化弄人，他成了死無所歸的路旁屍。

這名蒼老的婦人是「Pesta」，在挪威古老民間故事中，是黑死病的化身。她穿著黑色的連帽服裝與紅色或藍色裙子，身上還帶著惡臭。如果遇到她拿著耙子走進村落，她將饒過一些人，將會在瘟疫中倖存；但是如果她只帶著掃帚的話，沒有人可以逃得了，只有死路一條。人們臥床不起或屍橫鄉野，幼童成為孤兒，無所依靠，整個村落就此消滅。

內頁中的插圖，是「Pesta on the Stairs 」，Pesta走上樓梯，恐怖的樣貌教人不寒而慄。更讓人驚訝的是，Kittelsen並非憑空想像，而是他在克拉格勒（Kragerø）郊外的斯科托島( Skåtøy），遇到一名老年婦女的親身遭遇。他在1911年的著作《Folk og Trold》（英：People and Trolls），形容這位婦人的樣貌：「她的身材瘦小且駝背，面黃肌瘦並帶著黑斑。眼窩深陷至骨，黑暗不安分地瞇著眼。雙眼中有道奇異邪惡的光芒，向四面八方閃爍，無法知道她的視線到底朝向何處。她上下搖晃著頭，嘴巴快速顫動，看起來刻薄，充滿怨恨。我心想，她比瘟疫本身還可怕，所以把她叫做Pesta。」

插圖下方有一段挪威文：「Hvis Lyset Tar Oss er dedikert til mine brøedre, Fenriz og demonaz. Nordens Skalder, foelg den brune lampe og dens Hofding!」（這張專輯獻給我的好兄弟Fenriz和Demonaz。北方的吟唱詩人，追隨棕色的燈和他的嚮導！」Varg特別感謝Fenriz（Darkthrone)和Demonaz(Immortal)對Burzum和廠牌Cymophane的支持。因為在謀殺Euronymous後，沒有人想和他扯上任何關係。不過，他在2010年接受《Ablaze》雜誌的訪談中提到，後悔將此作獻給Demonaz，並稱他是個「卑鄙小人」。

專輯封底圖「She covers the whole country」，是Pesta即將離開村莊的景象，亦象徵挪威歷經黑死病的肆虐。畫中景色是羅弗敦群島的松德（Sund）峽灣的村落。屋頂種滿草皮的傳統木屋，是古傳的建築方式。因為挪威的冬季寒冷漫長，挪威人在屋頂鋪上土壤種植小草，土層的重量能與牆面木頭更緊密結合，小草還能夠阻隔寒冷。

在Pesta大開殺戒之後，死去的人變為鬼魂，在大地遊蕩，嗚咽嘆息，流淚慟哭。到了夜晚，他們大聲地呼喊哀嚎。Draugr(或稱屍鬼，是北歐傳說中的不死生物，是活著的屍體)來了，和這些亡魂戰鬥，將它們拉入墓中。Pesta殺死的，是被悲傷折磨，厭倦生活，乞求一死的人；以及在恐懼中生存，乞求生命，在最後一刻，還在偶像（神）面前假裝悔恨的人。Pesta毫不留情地，為他們帶來死亡。那些生命中微不足道，破碎腐朽的記憶，獨自一人，被遺忘在巨大閃亮的偉大永恆入口前，全都粉碎。生命裡有無數的玫瑰棘叢，必須為榮耀突圍而出，才能在死後進入英靈殿。

Theodor Kittelsen為這幅畫所寫的詩歌，使這幅畫更添悲壯的神話色彩，還有挪威傳統異教對基督教的反動寓意。

在首張同名專輯，Varg Vikernes試圖以粗糙的黑金屬，對抗當時風行的死亡金屬浪潮。到第二張專輯《Det Som En Gang Var》時，他已經找到想要的吉他音色。這張專輯中的歌曲，創作於1992年的6月到8月之間，9月於卑爾根的Grieghallen錄音室錄製，由Pytten擔綱製作，在1994年4月發行。

Varg Vikernes在1995年接受《Deprived》訪談時說：「這是一張概念專輯，講述曾經有一道光，帶領我們進入夢想城堡前，所發生的事情。空無一物。就像要當心基督教所散發的光芒，只會把你帶往退化和虛無。別人稱之為光明，我稱之為黑暗。尋找黑暗和地獄，你會發現進化。」他所說的意思是，基督教所謂的光明大道與美好境界，其實是帶領人們走向腐化、墮落與衰敗的精神黑死病。而另一道光芒，也就是黑暗的那一面，死亡的更深遠意義，就是成為永恆。為了奧丁光榮戰亡，進入英靈殿（Vahalla），是真正的平靜。

專輯只有四首歌曲，和前兩作最不同的地方是，使用大量的鍵盤鋪陳氣氛。Varg認為以「主歌-副歌-主歌-副歌-獨奏-主歌-副歌」的架構，已被太多樂團過度使用，他想要做不一樣的事，以音樂敘說完整的故事，讓專輯的主題概念一致化。《Hvis Lyset Tar Oss》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以第一首歌曲來打動你；第二和第三曲讓你精疲力盡；而最後一首則讓你放鬆，最好能讓你充滿睡意。而Burzum的音樂從來都不是為了現場演出創作，或任何其他形式的秀，是為了聆聽者獨自放鬆，在一天的最後，心弛神往於夢境之中。

超過14分鐘的首曲「Det Som En Gang Var」（英：What Once Was），以簡單的吉他旋律行進，與單調無變化的鼓擊互相搭配。淒厲的哀嚎嘶吼，彷如要把心肺掏出般痛苦。這首歌曲所說的，是在那道光尚未來到挪威腐蝕人們的心靈之前，仍然保存著傳統光榮的英勇情懷。

次曲「Hvis Lyset Tar Oss」 （英：If The Light Takes Us），侵略性的樂曲直襲而來，充滿怒氣。歌曲訴說那道光的到來，反抗的同胞被火燒死，上帝的光芒反而將人們帶往地獄。第三曲「Inn I Slottet Fra Droemmen」（英：In The Castle Of The Dream）繼續延續前曲的勁道，在後半段浮現出憂愁氛圍。這首歌曲描寫著夢境中的情景，在挪威人的潛意識中，對於古老精神的嚮往與尊敬。

末曲「Tomhet」（英：Emptiness），最後的平靜指的是一種完全的虛無。在尋覓奧丁金宮Gladsheim的大廳「英靈殿Valhalla」的旅程，生命就是尋求光榮戰鬥後的死去。這一首由鍵盤演奏的曲子，給人恬淡平靜的感受，並在其中不斷流洩出悲淒，尤其在8:53改變為帶著民謠味道的曲子，更讓人陶醉在其中，是繼前作的「Han Som Reiste」，另一經典鍵盤演奏曲。

在專輯發行前的宣傳卡帶《På Svarte Troner》中，並沒有「Tomhet」這首曲子。本來要收錄的歌曲「Et hvitt lys over skogen」被「Tomhet」取代。直到Misanthropy Records在1998年發行的合輯《Presumed Guilty》，才正式問世。

越遠離文明，人類才能真正感受到平靜自然底下的偉大力量。從Theodor Kittelsen的畫作，與Burzum的音樂中，不平凡的自然力量彷彿再度復甦。就音樂而言，《Hvis Lyset Tar Oss》，的確是一張適合夜晚的專輯，任心靈徜徉於靜謐的神秘力量。思想與概念，與Theodor Kittelsen的畫作相輔相成，甚至形塑成一種異教文化的傳承與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