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定有罪 Misanthropy Records的故事

1992年末,Varg Vikernes計畫成立唱片公司Cymophane(前身為 Burznazg Productions)發行專輯。因他認為Euronymous缺乏專業能力,對Deathlike Silence Productions經營管理不善,才導致Burzum的專輯遲遲無法發行。

隔年他便成立了Cymophane Productions,名稱源自「金綠玉貓眼」寶石(希臘文中的光線波動之意),並被用於公司的標誌,象徵奧丁全知的獨眼。1993年8月,廠牌推出首張作品《Det Som Engang Var》,發行約950張CD,並計劃與Voices Of Wonder合作販售。但因8月10日Varg Vikernes謀殺Euronymous 後,在8月19日被警方逮捕,Voices Of Wonder遂將整批專輯退貨,並終止合約。

這四張在1992年1月至1993年3月間就錄製好的作品,還有兩張尚未發行,但此時沒有任何一間唱片公司願意與他有任何往來。

英國重金屬雜誌《Kerrang!》的副編輯Tiziana Stupia,深被挪威黑金屬的原始張力吸引。那時最教人印象深刻的,即1993年3月27日出刊的第436期,佔據大半封面的Varg Vikernes照片,以聳動的標題「ARSON…DEATH.. SATANIC RITUAL THE UGLY TRUTH ABOUT BLACK METAL」(縱火、死亡與撒旦儀式:黑金屬的醜陋真相)介紹挪威黑金屬。

Tiziana Stupia認為這些Burzum的專輯具有重要的藝術價值,於是寫信給各大唱片公司,懇請他們發行,但都遭到拒絕。直到一家義大利西西里唱片廠牌的老闆對她說:「如果這麼在乎Burzum的專輯,為什麼不自己做呢?」

年僅21歲的Tiziana Stupia,既沒錢也沒經驗,雖苦笑著回應,卻澆不息她的熱情。

幸運的,她有貴人相助讓廠牌得以順利營運。公司會計師是前銀行經理,幫她安排好貸款事宜;而那間西西里的唱片公司老闆則提供她許多實務建議;唱片經銷商預付了未來發行款項,減少公司的財務壓力,這些助力讓她在1993年底創立Misanthropy Records。

這間唱片公司以「厭世」為名,很符合黑金屬音樂的調性;另一方面,始於樂迷對Burzum的狂熱而創立,又有一種矛盾衝突感。Tiziana Stupia堅信藝術能超越環境,她以超乎想像的信念突破現實狀況。

從英國薩福克郡的小鎮哈德利(Hadleigh),以郵政信箱的運營開始,接手處理Cymophane所面臨的發行困境。與Varg Vikernes 簽署合約後,在1994年4月推出首發作品:Burzum的《Hvis lyset tar oss》專輯,並在同年10月重發前作《Det Som Engang Var》。

發行Burzum專輯的幾個月後,Misanthropy Records引起了國際關注,還接受BBC與MTV採訪,一躍成為炙手可熱的唱片公司。不僅是發行的Burzum作品;讓身陷囹圄的Varg Vikernes ,未來還能繼續發表創作;並且有更多的樂團想和她簽約 。

1995年7月19日,奧斯陸報紙《Vårt Land》的報導:「教堂縱火事件,成為挪威撒旦搖滾的公關宣傳」,文中提到縱火事件與教堂焚毀,使挪威成為黑金屬的文化中心,更是挪威最大的音樂出口之一。據當時統計,唱片總銷量約 21 萬張,其中 90% 在挪威以外售出。這種音樂擁有一群極度投入,靠口耳相傳取得作品的聽眾。

該報以「伯爵的專屬出版人」稱呼Tiziana Stupia(aka Diamanda Morta),對於是否應該要為涉及教堂縱火與暴力的音樂負責,她這麼回應:「我並不認為自己有責任去審查音樂。重點在於,我們發行的作品具有高度的藝術性。」並坦言,大型重金屬唱片公司拒絕碰觸這類作品,反而讓她獲得了機會。

報導中提到德國是金屬樂最重要的市場,而拒絕販售Darkthrone和Burzum作品的德國廠牌Nuclear Blast Records認為:「這些樂團涉及犯罪行為與認同納粹的理念,繼續發行是不負責任的,我們並不是因為宗教理由審查樂團。」這是因為德國刑法早已將公開支持納粹、種族仇恨入罪,如130條(煽動仇恨罪,Volksverhetzung)嚴懲煽動、侮辱、誹謗特定族群,並禁止否認或淡化納粹暴行。正因如此,Misanthropy Records 在德國可說吃盡苦頭。因為Varg Vikernes的關係,Misanthropy Records被認為是一家「納粹唱片公司」,被許多經銷商、郵購公司與雜誌列為黑名單,甚至連旗下其他樂團也一併遭殃。

1998年Misanthropy Records發行合輯《Presumed Guilty》,這不僅是一張廠牌的宣傳合輯,更是對當時出版品審查制度的抗議。收錄來自 Misanthropy Records 與子廠牌Elfenblut、Heroine藝人的作品。20頁的CD 附冊內容中,是參與藝人針對偏見與審查制度的聲明與澄清。總經理Tiviana Stupia更以合輯名為題*,陳述公司的立場與經營理念。

雖然Varg Vikernes的言行反映黑金屬文化的藝術、暴力與意識形態之間的尖銳衝突,所創作的音樂與其個人思想、行為之間存在難以分割的矛盾,但Tiziana Stupia認為Varg Vikernes的個人觀點與 Burzum 的音樂本身,或 Misanthropy Records 這家公司,毫無任何關聯。欣賞作品並不意味要認可作品或創作者的全部或任何部分,承認他對該領域的重要貢獻,亦無需崇拜或認同創作者所做的一切。她以德國音樂家華格納的反猶太立場為例,他的音樂仍舊備受推崇推崇,而且唱片行都買得到他的作品。人們有選擇的自由,和為自己思考的權利,因此她拒絕審查或限制旗下任何藝人。

不過,一切都還是要有底線。她成立這間公司發行Burzum的作品,受到Euronymous 支持者的威脅,早已是是家常便飯。 1997 年,Misanthropy Records 發行Mayhem 繼《De Mysteriis Dom Sathanas》的EP新作《Wolf’s Lair Abyss》,受害者的樂團與施害者,原本應為對立的兩方,此時居然身處同一間唱片公司,消費謀殺事件並且商品化,是經過精心算計的商業決策,亦是Tiziana Stupia備受爭議之處。

即便事業如日中天,她卻不再懷抱熱情與幻想,而唱片產業中的謊言,也讓她感到厭倦。在參加1999年的瓦肯音樂節後,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不再屬於這個圈子,決定在最巔峰的時候關閉唱片公司。回到英國後她召集員工與樂團,支付遣散費,在2000年6月關閉公司。

*《推定有罪》全文譯

「一位藝術家如果沒有意識到自己其實是替罪羔羊,意識到自己肩負著像磁鐵般吸引四處遊蕩的憤怒的任務,那他/她根本算不上是藝術家。」

——安托南・阿爾托(Antonin Artaud)

對音樂、藝術與書籍的審查,一直是一個被廣泛討論、充滿爭議,甚至令人感到厭煩的議題。我們都曾目睹過公眾的憤怒,以及試圖阻止某本書或某張唱片流通的敵對行動。無論是最近關於瑪麗・貝爾(Mary Bell)的書籍出版,還是最新的Cradle of Filth周邊商品,審查制度就像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懸在我們頭上。

一開始起,Misanthropy Records在建立穩定的發行網路時就遭遇了嚴重困難,尤其是在德國。原因在於,我們在那裡被認為是一家「納粹唱片公司」。而這種指控的理由,只是因為我們拒絕審查或限制旗下任何藝術家,並且我們堅定且熱切地相信言論自由的重要性,無論是否政治正確。

而這樣對創作表達最大限度容忍的自由開放態度,導致許多經銷商、郵購公司與雜誌將我們列入黑名單,甚至連我們的一些樂團也一併遭殃。造成這種污名化的最主要,也是最顯而易見的原因,是我們旗下的藝人Varg Vikernes(Burzum)。他被德國的音樂消費者視為過於極端,而政治立場偏向右翼。事實上,我們選擇與這位藝術家合作的決定,已在整個公司上方投下一道令人窒息的陰影,並導致許多無知的人相信我們是一群穿著制服,還留著希特勒鬍子的「潛伏法西斯分子」。

當然,我並不是在抱怨,也不是在試圖為我們的工作辯護,畢竟我是有意識地選擇與 Burzum 合作,也完全願意承擔隨之而來的後果。然而,在五年來反覆上演同樣的老戲碼之後,看到德國的發行商至今仍會因為單單提到「Burzum」這個名字就開始過度緊張;並且在我已經明白「藝術」與「政治宣傳」之間的區別從未被真正理解之後,我覺得,是時候把事情說清楚了。

我想再次強調,我們絕對不是反對言論自由,恰恰相反,我們是真正支持言論自由的;我們支持的也不是那種虛偽的「民主」,而是一種允許個體擁有、並且最重要的是能夠表達自身觀點的民主。

為了向尚未了解的人說明清楚:Misanthropy Records 並不是一個政治性的唱片公司。我們所發行的唱片、歌詞與視覺藝術,沒有任何政治目的,也不具冒犯性。

這一點同樣適用於 Burzum。事實上,Burzum的歌詞探討的是夢境與神話,而這些夢境並非如一般人所誤以為的那樣,關於什麼「新世界秩序」。

Burzum 背後的創作者 Varg Vikernes,作為一個人,確實擁有他個人的政治觀點,而這些觀點在某些人眼中可能相當極端;但這些觀點與 Burzum 的音樂本身,或 Misanthropy Records 這家公司,毫無任何關聯。

問題在於:一位藝術家擁有什麼樣的個人政治立場,真的重要嗎?應該重要嗎?能夠重要嗎?

眾所周知,古典音樂作曲家華格納,一位在古典音樂史上無庸置疑、極為重要的人物,是個反猶主義者。然而,他的音樂至今仍廣受讚賞,他的作品在多數唱片行裡依然隨處可見。他的反猶立場,真的影響了他的音樂創作嗎?我不這麼認為。

我實在無法想像,經銷商甚至是消費者,能夠也應該去檢視、剖析每一位他們販售或購買唱片的藝術家的私人觀點。如果他們真的選擇在 Burzum 或 Morbid Angel 的案例中這麼做,那麼我建議他們在與任何樂團或唱片公司展開合作之前,先向所有團員與廠牌負責人發送一份高度複雜的「政治傾向問卷」。

如果一個廠牌中,有一位藝人的個人政治觀點與當今流行的左翼民粹觀點不一致,那麼就必須清楚區分這位藝人,與同一廠牌旗下的其他二十位藝人。而進一步來說,還必須區分藝人與他的作品,以及 Misanthropy Records 的工作人員。

在當前這樣的氛圍下,發行公司彷彿雇用了自詡為慈善的社會學家,替消費者決定他們「應該」或「不應該」購買什麼。

他們剝奪了人們選擇的自由,更糟的是,剝奪了人們自行思考與做出判斷的權利。

這種危險的愚行究竟能走多遠,在 1997年末對我們來說變得非常清楚。當時,Misanthropy Records 正準備與德國的Rough Trade簽署一份發行合約。就在合約即將簽訂之際,Rough Trade宣稱接到了一些人的電話,警告他們不要發行像我們這樣的「納粹唱片公司」。

結果,這家自詡專業的公司,在未曾向我們確認這些指控是否屬實,甚至未詢問我們對此事的立場,就直接撤回合約,並拒絕再就此事進行任何討論。

令人恐懼的是:多數人只聽信未查證的事實,僅依賴二手或三手資訊的人所製造的謠言。不必多說,現實因此被嚴重扭曲,進而製造出一種類似於獵巫行動的集體歇斯底里。此時,「你」這個人已不再是你自己,而會被貼上「納粹」的標籤。一旦被指為女巫,便永遠都是女巫,將被永遠烙上污名。

這就是「推定有罪」。

事情的核心其實非常簡單:

如果你被某位藝術家或某項作品冒犯,那就不要購買它,不要聆聽它,但請不要試圖命令或強迫他人也這麼做。

代表並謹此聲明,Misanthropy Records 、Elfenblut、Heroine 以及所有受代表與相關之藝人

總經理

Tiviana Stup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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