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ne Inch Nails-《TRON:ARES》

迪士尼音樂總裁 Tom MacDougall在Trent Reznor與Atticus Ross 為皮克斯動畫電影《Soul》(台譯:靈魂急轉彎)完成配樂後,來到錄音室問他們:「你們有沒有興趣為《TRON》配樂?」話還沒說完,Trent Reznor就馬上回覆:「他媽的當然想!」總裁接著問:「那如果是以Nine Inch Nails的名義,而不是Trent Reznor和Atticus Ross,你們覺得如何?」

這是他們從沒有料想到的問題。2025年出席金球獎接受《The Hollywood Reporter》訪問,Trent Reznor說:「我認為以 Nine Inch Nails 的名義進行,影響了我們看待配樂創作的方式。音樂會更粗糙一點,而且整體感覺也不同。雖然還是同樣的兩個人,但是處在一種不同的心理狀態。我們覺得這次可以稍微用不同的規則來玩,而電影團隊對這一點也感到很興奮,所以我們就決定這麼試試看。」他們花了大量時間思考故事架構,人工智慧有了感受,並質疑自身目的以及可被取代性,他會怎麼行動?

2010 年的《TRON: LEGACY》(台譯 創:光速戰記),Daft Punk 接下電子音樂大師Wendy Carlos為《TRON電子世界爭霸戰 》(1982)配樂的棒子。他們原本的想法是以電子音樂為主,再加入古典交響樂的線條點綴。最後,反而以多達85人的交響樂團演奏弦樂與銅管的交響樂為主,輔以電子合成樂,呈現這個虛擬的創界(Grid)。而整張配樂最成功的地方,就是有著高辨識度,壯闊恢宏,且讓人朗朗上口的主題旋律貫穿整部電影。Daft Punk的成員Bangalter說:「以這部電影來說,我們喜歡那種略帶黑暗的70年代電子配樂感覺,但同時也想要經典好萊塢的宏大格局,將音樂光譜兩端的元素混合在一起。」他們為電影帶來一種充滿未來感的黑暗史詩氛圍。

《TRON 電子稱霸戰》的導演Steven Lisberger盛讚Daft Punk的配樂為TRON宇宙解壓縮,創造出一種全新的「賽博歌劇」(cyber Opera)。尤其史詩歌劇感的主旋律,特別受到影迷喜愛。並且讓人聯想到經典的《星際大戰》。而《創:光速戰記》屬於所謂的「傳承式續集」(legacy sequel),延續舊作故事線,同時讓經典角色回歸,並引入新一代的英雄。年長的傳承角色協助新角色,提供他們對抗新邪惡勢力所需的智慧與工具。Daft Punk創作的主題配樂,也像是這樣的傳承角色,引導觀賞者進入故事。

當迪士尼宣布開拍《創》系列的第三集,影迷最在意的,不是劇情或選角,而是電影配樂,Daft Punk的配樂,儼然是電影成功關鍵。在行銷的考量,複製成功勢必要找到可以扛下重任的大將。

Trent Reznor與Atticus Ross絕對是各界一致認同的首選,不論電影電視配樂,成績都是有目共睹;Nine Inch Nails叱吒樂壇三十餘載,數不清的經典創作,並啟發影響無數後進。樂評網站Pitchfork亦提到:「這顯然是一種精明的品牌經營,有哪個電影系列能夠擁有三個電子音樂史上最重要的藝術家打造的配樂呢?」可見這系列電影配樂的重要性。本身也是Daft Punk 粉絲的Trent Reznor,認為他們處理配樂的方式很有意思,推崇地說:「在某種程度上定義了整部電影。」

不過,《TRON:ARES》(台譯 創:戰神)並不延續《光速戰記》的劇情主線,而是聚焦在競爭者迪林傑系統的創界網路與人工智慧,傳送至現實世界,高科技的破壞力量進逼壓迫,猶如蒙上了黑色陰影。

以「戰神」程式的啟動指令揭開序幕,「INIT」的節奏和炫目畫面,象徵令人振奮的科技躍進。不同於《光速戰記》的藍色霓虹,Daft Punk配樂調性亦較為宏偉明亮;而這個紅色霓虹創界,給人一種充滿壓迫感的不安氣氛,和NIN的音樂風格非常契合。

既是不同的故事線,NIN以不同Daft Punk的方式創作,與傳統配樂相左,完全沒有使用管弦樂。Trent Reznor表示:「在某些時刻,聽起來會很精準、但也很不舒服,不過這並不是一張無調性、刻意折磨人的配樂⋯」。以大量合成器為主軸,有著強烈陰鬱的氣氛,而當畫面從數位網格延伸到現實世界時,失控的人工智慧,高科技毀滅性武器,極富感官衝擊的動作場面,旋律性更低,正如機器的無人性,添加更多刺耳的音效或極端的音量變化,這樣的壓迫感,正是未來世界最危險的武器所帶來的威脅。

接受The Talks網站訪談時,問到在創作 Nine Inch Nails的專輯時,是否更容易達到那種情感強度?Trent Reznor這麼回覆:「我們在做 Nine Inch Nails 的作品時,最大的掙扎其實來自歌詞。如果你對自己不誠實,我發現你也不可能騙得了別人。⋯那裡面有很多層假象,需要透過自我檢視,才能找到真實的東西。相較之下,電影配樂就比較自然,音樂會自然而然成為一種支撐。」他們的工作就是服務,幫助導演以想要的方式講述故事,這些曲子本身的調性發展反而會遭受限制。因此他們的配樂,總是刻意有些疏離,不與電影爭鋒。

在電影中,AI科技創造了兩個分隔世界的橋樑,從網路虛擬世界來到真實世界。作為第三集,Trent Reznor與Atticus Ross的任務,就是以具有NIN特色的聲音,為前兩部電影的配樂,架起一座橋樑,讓虛擬世界穿越至現實,衝擊人類的正常生活。

而樂迷最期待的,當然是這張原聲帶會帶來怎麼樣的歌曲。在預告中曝光的是片尾曲「As Alive As You Need Me To Be」(只要你需要,我就能像活著一樣存在),以復古未來感的1980年代電子合成器打造,律動感十足的舞曲節拍,並穿插機械人聲,凸顯這部系列電影的連續性,亦是對Daft Punk的致敬。歌詞探討人工智慧獲得自我意識後所產生的複雜情感,由他人需求定義的存在狀態,與覺醒後的矛盾情緒。

「I Know You Can Feel It」是一首Trip-hop的陰鬱風格歌曲,震動轟鳴的低音頻,隱藏著迫在眉睫,擔憂未知事物的情緒。劇情中有許多和《TRON電子世界爭霸戰》間的聯結,Trent Reznor在配樂上亦是如此安排。如「Permanence」、「Building Better Worlds」、「Ghost In The Machine」等曲,復古又奇異科幻氛圍的1980年代合成樂,即是師法Wendy Carlos為《TRON》創作的配樂。甚至「100% Expendable」這一曲,還讓人起她的《發條橘子》主題配樂。

除了承接延續,也有像他們為《龍紋身的女孩》與《控制》的配樂中,極具辨識性的極簡哀傷鋼琴與合成器,飄渺空靈的「Echoes」、「No Going Back」、「Still Remains」,都有著細膩情感在其中。另外同樣無法忽視的「This Changes Everything」,跳躍的節奏與流動感,則讓人想到他們一鳴驚人的《社群網戰》,精彩絕倫的「In Motion」一曲。

說到最讓人驚喜的,是片尾字幕曲「Who Wants To Live Forever」。與Queen在1986年的專輯《A Kind of Magic》中的歌曲同名,而且這首歌最初是Brian May為電影《Highlander》(台譯:時空英豪)所創作的抒情歌曲,由Brian May和Freddie Mercury合唱。Trent Reznor輕柔的歌聲中帶著憂鬱,與西班牙歌手Judeline透明、夢幻般的嗓音,如低語呢喃,靈性脫俗的吟唱,蘊含細膩而深刻的情感。獲得「恆久程式碼」,本曲的演奏版本「No Going Back」,營造出霎那的美好,即是寶貴的永恆。生命的特點就是,沒有什麼是恆久的,只有一次機會,並且無法回頭。人生有美好,也會帶來愛、失去與痛苦,永生不朽是否就會更好?

中後段開始,充滿壓迫感的聲效,陸續在歌曲中竄動,主題旋律潛伏在巨大的不和諧音色,並以刺耳,直衝耳膜的電子噪音主導。除了重拍變奏版的「Infiltrator」,「Target Identified 」就像是「As Alive As You Need Me To Be」的陰暗詭異混音版;「New Directive」在跳動的電子節拍和合成器中,再次回應主題旋律。另外如「Emphatic Response」、「What Have You Done?」、「A Question Of Trust」中,極具拉扯感,扭曲混亂的電子聲響,為電影帶來無法控制,失衡的末日景象。

配樂的最後一曲「Shadow Over Me」,雖然未出現在電影中,卻延伸了開場曲「Init」以及「New Directive」,Boys Noize 和Ian Kirkpatrick參與此曲製作,不僅有強烈節拍與NIN招牌聲響,其中加入的機器人聲,十分地Daft Punk,是對他們的再次致敬與呼應。此曲描述程式短暫存在現實世界的29分鐘,戰神ARES反覆歷經一次次的死亡與復活,像一場夢境般不真實。

不過,既然是以NIN的名義發行,自然可以嗅出先前作品的味道。如上一張專輯《Hesitation Marks》的律動和深沉內斂的陰鬱感,再來就是相近反烏托邦主題的《Year Zero》,高壓且尖銳刺耳的音色,就像是在黑暗陰影下的未來世界樣貌。而與幾年前所推出的EP三部曲比較,這四首歌曲,確實也少了些驚豔。

樂評網站Sputnikmusic對這張配樂的摘要是:一張 Trent Reznor 與 Atticus Ross 的專輯,並附帶上Nine Inch Nails 的迷你專輯。大體來說是這樣,但也不是。為導演與電影服務,是配樂的主要任務。以商業行銷角度來看,NIN的這塊招牌的確可以吸引更多觀/聽眾,且充滿話題性。相較《創:光速戰記》的配樂,Daft Punk以明確的主題旋律進行敘事,《創:戰神》的主題旋律顯得有些平淡。這張以Nine Inch Nails為名推出的電影配樂,撇除導演說故事的能力,終究還是受限迪士尼的框架,不像原本樂團作品,有更多可發揮的空間。

就像戰神與費林在創界中討論莫札特的音樂,「老實說,我比較喜歡Depache Mode。」戰神認為這個1980年代的合成器流行樂團,兼具實驗性與流行元素,而重點其實是,他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喜愛感覺。我也認為Daft Punk的配樂很好,不過以感覺來說,我更喜歡《創:戰神》的原聲帶。精準以音樂串聯過去的創界和失控人工智慧進入現實的混亂,已然是配樂老手的Trent Reznor與Atticus Ross,符合Nine Inch Nails之名的電影配樂。如果聽一次覺得還好,那就再聽幾次,接著一點一點發現埋在其中的細節與設計,然後真正的喜愛這張配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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