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挪威人離開了雙峰鎮,但《雙峰》的故事則進入了挪威。1990年11月美國驚悚懸疑劇《雙峰》(Twin Peaks)在挪威週五、六的黃金時段,由國家電視頻道NRK播放。當時家家戶戶守著電視機,想知道誰殺了蘿拉帕瑪。

1990年12月挪威雜誌《NATT&DAG》在專欄 〈Tidens Ånd〉(譯:當下潮流) 將風靡挪威的《雙峰》排在最熱門話題榜首。甚至有人形容,週末的夜晚,街上幾乎看不到人,大家都守在家裡追劇。時至今日,不少挪威各界的傑出人士,都曾表示David Lynch的作品在人生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尤其《雙峰》與挪威之間,似乎存在某種特別的聯結。


2023年3月英國電影雜誌《Screen International》旗下網站ScreenDaily專欄〈我的銀幕人生:挪威製片與發行人Maria Ekerhovd談《雙峰》與冰水游泳〉,這位Mer Film的創辦人提到成長過程中,她最喜歡的就是電視劇《雙峰》。13歲時家中只有她一個小孩,但父母不願意陪她看,於是她只能把耳機插進電視,貼近螢幕觀看。這部電視劇讓她感受到某種與挪威的連結,並對她造成深刻影響。
挪威創投公司SNÖ Ventures特別投資在遊戲與音樂領域,並專注於科技與創意融合的創辦人Teodor Bjerrang,在2025年David Lynch辭世之際,他於個人社群平台寫下《雙峰》對他的影響:「在我的成長過程,《雙峰 》的氛圍與令人難忘的聲效與配樂,對我產生深遠的影響。」他的家鄉Bleik位於挪威北方島嶼,是只有約500名居民的小鎮,那裡永晝與永夜的超現實氛圍,讓他在看《雙峰》時,特別地有共鳴。他回憶說:「自1990年11月起,每到週五與週六,我總是滿心期待新一集的播出。就像 David Lynch常常提到的,他在森林小鎮的成長經歷,成為他後來創作的靈感來源。在那段時間裡,我也在自己的生活環境與《雙峰》的世界之間,感受到一種特別的連結。」
另一個例子,是挪威文學雜誌《Vagant》主編Audun Lindholm在David Lynch逝世後,發表了一段與挪威前衛極限金屬樂團Dødheimsgard的成員Vicotnik與Zweizz的對談。Audun Lindholm提到,他非常驚訝在1990年和1991年挪威國家電視頻道在熱門時段播出《雙峰》,並且進而啟發觀眾的內心世界,甚至還潛入他們的夢境深處。雖然當年他因為年紀太小沒完整看完,但他記得曾經偷偷溜進客廳瞄幾眼,同學之間也在談論這部劇,劇情的發展與人物,成為當時校園與工作場合的閒聊話題。
然而這一部戲劇,確實和挪威脫不了關係。在1990年4月8日《雙峰》第一季建立故事線與角色的試播集中,一群挪威投資者造訪大北方飯店(Great Northern Holtel),但隨著蘿拉謀殺案曝光,這些挪威人放棄雙峰鎮的開發計畫,準備要離開。而這個旅館的真實地點在華盛頓州被稱為「小挪威」的波爾斯波(Poulsbo)的旅館Kiana Lodge。由於當地景觀與挪威峽灣相似,在1875年時,挪威移民在此定居並建立城鎮,造就當地有著濃厚的斯堪地那維亞文化。或許,這是挪威電視台將《雙峰》引進挪威的關鍵因素,也難怪挪威觀眾會對劇中場景感受到某種熟悉與親切感。
一直以來,人們十分好奇黑金屬在挪威,為何能發展成為最大的文化出口,尤其在1990年代的挪威,無論價值觀、教育、生活習慣或音樂喜好都相當一致,還是個社會穩定的福利國家,卻催生出規模龐大且富創作力的黑金屬樂團?
Audun Lindholm想著,《雙峰》在挪威的風行,是否可能是原因之一?有多少在成長階段的青少年,透過David Lynch所創造的超現實夢境,打開了另類現實的大門,他證明了即便最荒誕的事物,也存在某種意義。他們在訪談中透露David Lynch的作品對挪威黑金屬發展,或許產生某種程度的影響。Vicotnik甚至說Dødheimsgard於1998年推出的EP《Satanic Art》,是在他一遍又一遍看《雙峰》所創作出來的,更是與前兩張專輯完全不同的作品。
這個由「死亡Død」、「家Heim」和「莊園Gard」等字組成團名的挪威黑金屬樂團,創團成員Aldrahn與Vicotnik解釋,團名所代表的意思是「死國」(Kingdom of Death)。1995 年1月Dødheimsgard在Malicious Records 發行首張專輯《Kronet Til Konge》,Darkthrone的Fenriz在其中擔任貝斯手,是類似Darkthrone原始粗獷的挪威黑金屬風格 ,而在Aldrahn憤怒的的嗓音之下,有一種令人窒息的黑暗氛圍。1996年推出的第二張專輯《Monumental Possession》,Fenriz已不在陣中,改由Emperor的Alver接任貝斯手。他們當時非常著迷於鞭擊金屬,此次的陣容變動連帶影響音樂風格。來自黑鞭樂團Aura Noir的Apollyon,受到當時正在製作首張專輯《Black Thrash Attack》的影響,加入了更多1980年代黑暗氛圍鞭金影響的元素,音色也更加飽滿。和前作相比,這一張專輯更直接,更具侵略性,除了製作功力提升,還有Aldrahn超凡絕倫的人聲表現。有趣的是,當時吉他手Apollyon的鼓技比Vicotnik更成熟一些,而Vicotnik在吉他上又比Apollyon稍微好一點,於是兩人在錄製《Satanic Art》時互換樂器,負責對方原本的演奏位置。
Vicotnik曾談到他為樂團帶來的音樂影響來源:「十到十二歲的時候我非常喜歡Depeche Mode,所以某種程度上影響就是從那裡開始的」。「多年之後,在黑金屬生涯的巔峰時期,一方面我聽Celtic Frost、Bathory、Darkthrone、Mayhem 這些樂團;另一方面,我同樣也是電子音樂的忠實樂迷,如 Coil、Depeche Mode、Vangelis、Nine Inch Nails、Squarepusher等團體。」(《Black Metal: Evolution of the Cult 》P442-443)
他的目標是要強化侵略性,並將歌曲加速,以瘋狂無忌憚的創新精神,挑戰傳統的框架。他說:「我已經等不及了,早在首作《Kronet Til Konge》之前我就寫好〈The Paramount Empire〉與〈The Black Treasure〉的曲,只是當時鼓技不純熟,但不想等到完成整張專輯才發表這些歌曲。為了加快進度,推出EP似乎是明智的抉擇。當時我們與唱片公司日漸疏遠,因此製作一張迷你專輯會比較保險,以免最後血本無歸。」
1997年Malicious Records年結束經營後 ,Dødheimsgard 加入Satyr經營的 Moonfog Productions 。耐人尋味的是,同年他也將Gehenna簽下,在1998年推出的專輯《Adimiron Black》(FOG 016),是一融合死亡金屬,不同以往黑金屬風格的作品。當時,Satyr對非常地鄙視像Mystic Circle這樣的旋律/歌德黑金屬,並對其唱片公司Last Episode發行的作品嗤之以鼻。
為迎接即將到來的千禧年,Satyr開始進行廠牌轉型。捨棄創立以來主打的民謠金屬路線,著手塑造新世紀極端金屬的面貌。Dødheimsgard在Moonfog的處女作《Satanic Art》(FOG 017),同樣也在1998年發行,正是跳脫典型黑金屬思維,從一支帶著懷舊氣息的挪威黑金屬樂團,戲劇性地將交響風格引入工業元素,是樂團轉型最重要的一張作品。
這張只有十六分鐘的作品,宛如來自不同的世界。樂團擴編至六人,新增團員有前衛黑金屬樂團Fleurety的鼓手Svein Egil Hatlevik,並改擔任鍵盤手;這亦是Dimmu Borgir的吉他手Galder唯一參與的作品,如此的堅強陣容,是這張EP成為經典的重要關鍵。Aldrahn不只曾擔任Ihsahn和Samoth的旁支計劃Zyklon B主唱,他參與Dimmu Borgir首張專輯《For all tid》的作詞,並與Victonik獻聲其中。
這張EP的首曲〈Oneiroscope〉是1分半鐘的鋼琴演奏曲,陰鬱華美的旋律,有濃厚的Dimmu Borgir氣息,與先前作品大不相同。次曲〈Traces of Reality〉是突破性的黑金屬傑作,以四段來自《雙峰》的取樣串聯歌曲。Vicotnik認為David Lynch的超現實主義及黑金屬所蘊含的撒旦象徵,與反主流的精神不謀而合。尤其是〈Touched by the Devilish One〉這段取樣,是Vicotnik在寫歌曲riff之前就已經決定拿來使用,彷彿為這部高速運轉、激烈而狂亂的機器按下啟動開關,將邪惡的力量注入其中。
在小提琴與高速猛烈的黑金屬交響曲之後,3分1秒開始的取樣,出自《雙峰》第二季最後一集Jimmy Scott唱的〈Sycamore Trees〉歌詞「I will see you and you’ll see me」。他將取樣音頻降低,使其與鋼琴的調性一致,兩個聲音在同一個key上,聽起來不會走音或衝突。在猛烈的金屬樂之間,琴鍵與慢速朦朧的聲音,帶來恐怖詭異的氣氛,形成完美的對比。並銜接上厚重又帶著律動感,工整機械感的吉他riff。
5分33秒的取樣,也是出自第二季最後一集,伴隨著工業聲響,是最後一集紅色房間的矮人對庫柏探員說:「另一個朋友來了」(Another Friend)之際,發出的詭異喊叫聲音。結尾再次引用取樣〈Touched by the Devilish One〉,不只是呼應開場,反覆播放的手法更營造出一種未來科技感。
末曲〈Wrapped in Plastic〉引用並取樣《雙峰》試播集Pete Martell發現Laura Palmer屍體的經典台詞:「She’s dead, wrapped in plastic」(她死了,被塑膠包著),這段演奏曲的鋼琴旋律之後也被用在下一張專輯《666 International》的開場曲〈Shiva-Interfere〉中,足證這張EP是樂團風格演變的關鍵起點。
Apollyon說:「《Satanic Art》可能是我們最好的作品,這而張作品某種程度上受到Thorns的啟發。」 Victonik 也認為,Thorns早期的錄音在當時非常前衛,冷冽機械感的黑金屬吉他聲,以及非傳統曲式,獨特的和聲排列,相較典型的挪威黑金屬,更加實驗性與現代化。Snorre Ruch的影響不只在Mayhem的《De Mysteriis Dom Sathanas》 留下了吉他riff,與奠定挪威黑金屬風格的吉他彈奏手法。在Satyr的推動下,Snorre Ruch更將挪威極端金屬圈,帶往一個反烏托邦的未來新世界。Dødheimsgard也在這張EP之後,正式由Vicotnik主導創作,朝電子與前衛實驗的方向前進。
然而,這張作品彷彿是20世紀末的挪威黑金屬的一盞指引,引燃千禧年前後對未來、工業與科技意象的狂熱想像,不論在視覺或音樂上,滿是反烏托邦末日的未來主義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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