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必須飛升到地球之上,抵達大氣層的頂端甚至更遙遠的地方;唯有如此,才能完全理解自己所生活的世界。」-蘇格拉底
蘇格拉底才不是這樣說!
雖然並非首次使用這段格言,不過2009年NASA的雙月刊《The Earth Observer》(Vol. 21, Issue 5)的9/10月號,在回顧Earth System Science與NASA地球觀測計畫的文章,以此作為文章題詞,並署名蘇格拉底,確實會誤導讀者。古希臘原文寫的是空氣「aēr」,而非具有現代科學意味的大氣層「atmosphere」,這當然不可能出自蘇格拉底口中。

這句話其實是改寫了柏拉圖以蘇格拉底臨終前談話所寫的對話錄《斐多篇》(Phaedo )109e–110a的內容。蘇格拉底臨死前談論「真正的地球」是什麼模樣,完整內容其實是:「如果有人能抵達空氣之上,或者長出鳥的翅膀向上飛翔,就像魚探出頭來看見我們這個世界一樣,他也會看見另一個世界…」 。後人根據《斐多篇》的思想重新改寫這段話,經過濃縮並重新包裝成符合20世紀太空探索精神的現代格言。
黑冥煞Inferno Requiem的主腦Fog化名Leviathan(創作/主唱/所有樂器),與英國的Kassogtha(貝斯/取樣),以希臘神話的海怪命名的星座Cetus(鯨魚座)做為團名,在2019年推出的首張同名專輯,內頁中引用了這段格言。

鯨魚座Cetus以「Interstellar Nostalgia Black Metal」(星際懷舊黑金屬)自居,帶來的是無止盡抑鬱悲傷與深沉呼喊的抑鬱黑金屬(Depressive Black Metal)。同名首作由Fog個人的唱片廠牌Elderblood Productions製作,並與德國黑金屬廠牌Ancient Evil Records合作,以極為限量的100張卡帶發行;並由另一廠牌Narbentage Produktionen限量發行300張的CD。

台灣黑金屬樂團黑冥煞Inferno Requiem創造了一個獨特的宇宙觀,推翻了中國上古神話的傳統認知,古籍《山海經》描寫的神話傳說與山川博物,其實是我們未曾見識過的天外異誌。而這支以「鯨魚座」為名的樂團,更像是從個人角度去思考人類與宇宙的關聯。這一段署名蘇格拉底,關於人類與自身世界的格言,出現在鯨魚座Cetus同名專輯內頁之中,看似無關,其實被賦予了另一層的意義。
臨終的蘇格拉底,討論的或許是死亡、靈魂以及死後世界,將「人類離開地球表面的視角」與「靈魂離開肉身」聯結起來,死亡可能不是「消失」,而是從熟悉的世界轉移到另一個維度。Cetus以黑金屬創作的星際宇宙觀,如同這句格言,心靈脫離從地球與人類熟悉的感官抽離,進入無限、未知、冰冷而令人恐懼的宇宙虛空,以最深沉苦痛的哀鳴,對自我與存在深刻的省思。

以團名為題的封面,是朦朧星雲中的鯨魚座局部天文圖,刻意捨棄了細碎的支線,只保留尾部的幾顆亮星,是兼顧版面與神秘感的設計。有意思的是,封面左側的第二顆鯨魚座 τ 星(天倉五),是天文學家法蘭克·德雷克(Frank Drake)認定天空中最可能擁有文明的恆星。1960年,他在美國的綠岸天文台以泰特爾(Tatel)望遠鏡觀測天倉五,這是人類史上第一次尋找外星智慧生命的實驗。直至現今,人類仍不清楚浩瀚宇宙之中,是否有其他智慧生命存在,因此孕育了許多想像,不少科幻作品特別以鯨魚座 τ 星為背景創作,而為人所熟知。


因距離地球僅12光年,光度、質量與壽命與太陽非常相似,所以在科幻作品中常常被視作「第二太陽系」,或人類星際殖民的首選地。如以Andy Weir在2021年出版的小說改編成同名電影《極限返航》(Project Hail Mary),正是為了拯救地球而前往鯨魚座 τ 星,並且與地外文明接觸的故事。


卡帶內頁的一幅插畫,是目前收藏於大英博物館,由17 世紀巴洛克雕刻家Jonas Umbach(1624-1693)創作的〈約拿被鯨魚吐出〉(Jonah spat out by the whale)蝕刻版畫。畫面聚焦在先知約拿歷經三天三夜,終於被海怪吐在岸邊礁石上,極度痛苦且虛弱,雙腿蜷曲癱倒的場景。神話學家所想像的鯨魚座,是一種混合型的怪獸,有著血盆大口,以及陸生動物般的前肢,軀體則覆蓋鱗片,並如海蛇般盤繞的巨大身軀。從封面的星座天象圖,再到內頁這幅關於舊約聖經《約拿書》的故事插圖,足以顯示Fog對於這個旁支計劃的細膩用心。

2020年鯨魚座Cetus的第二張專輯《Khaosmos》,是將「混沌 (Chaos)」與「宇宙 (Cosmos)」合而為一的字詞,也就是「混沌宇宙」。以未知的太空,以及人在宇宙中的自我意識為題,將這張專輯獻給未知深邃的無垠太虛。反覆著單調冷冽的吉他樂句,綿延成為一條沒有盡頭的哀傷之河;而 Leviathan(Fog)猶如自幽暗深處傳來痛苦撕裂的哀鳴,讓整張作品瀰漫著孤獨絕望,近乎窒息的氣息。在四首超過八分鐘長的抑鬱黑金屬歌曲後,終曲Outro是以合成器演奏的曲子,是在與宇宙感應連結後,只剩下心靈的荒涼寂寥,是如此完美的收尾。

鯨魚座與黑冥煞的創作核心源自於「破壞」與「混沌」,並將寒冷的吉他旋律,轉化為心中極度壓抑與孤立,卻無法逃脫的狀態。獨立於黑冥煞的史觀,鯨魚座的宇宙觀,聚焦身處宇宙之中的渺小人類,將自身與地球感官脫離,感受無垠大空深處的混沌與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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