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rgaroth悲傷三部曲

在 Nargaroth 來台演出的前夕,一邊複習即將親眼見證的經典曲目,一件曾盤據心頭的多年疑惑,在此刻再度浮上腦海,縱使答案已經揭曉,卻仍有某種悵然若失的遺憾感覺。

「Rasluka」,是俄文的道別之意,Nargaroth 的Kanwulf最初宣稱這部作品是悲傷三部曲,並且預告第三部的發行將是Nargaroth的終點。他將這一系列作品獻給上吊自縊的摯友R.S.(25/9/1976 – 9/9/1995),以及因酗酒暴斃的AC/DC首任主唱Bon Scott(9/7/1946 – 19/2/1980)。

Kanwulf和R.S.在1991年成立了死亡金屬樂團Okkultis,並在1992年認識了吉他手Charoon後,將團名改為Exhuminenz。1994年Kanwulf入伍服役暫時中斷樂團活動,但後來因為R.S.的自縊輕生,Exhuminenz因此畫下句點,他在1996年成立Nargaroth,直到現在。

對於這位朋友的辭世,Kanwulf感到十分自責。他表示,R.S.自殺之前有一些奇怪的舉動,如將音響、團T及全部的音樂收藏要給他,但他當時卻未能及時察覺這樣的反常行為。得知噩耗的他,除了痛徹心扉,更恨自己無法阻止這場悲劇。比痛楚更加折磨的是悔恨,這件事成為Kanwulf人生中最煎熬的黑暗時刻。他在內頁中寫下了這段往事,無法釋懷地說:「我仍在問自己,那天R.把這些紙箱帶來時,如果我沒有選擇保持分寸,當場打開來看,是不是就能阻止這場悲劇?」《Rasluka》的誕生,是他自我療癒撫平創傷的過程,試圖藉由音樂,具體傳達這位在他年少歲月中不可或缺的摯友,對於生存、死亡以及生命最終的反抗意志。

這是一張將痛失摯友的遺憾,哀悼追思的感傷作品。封面中一名女子含淚低頭沉思的畫作,引用自蘇格蘭象徵主義畫家John Duncan (1866–1945)現藏於蘇格蘭國家畫廊的名作《Deirdre of the Sorrows》(悲傷的狄德麗)。他深受象徵主義與文藝復興早期藝術影響,擅長運用蛋彩(tempera:將蛋黃混入色粉與水的永久性快乾繪畫媒介)、油彩與金箔,以裝飾性的圖騰展現出神聖輝煌的意境。絕大部分作品描繪亞瑟王傳奇與凱爾特民間神話傳說,是凱爾特復興運動的核心人物。

狄德麗是愛爾蘭神話中《The Ulster Cycle》(阿爾斯特詩篇)裡最著名的悲劇女主角,被冠以「悲傷的狄德麗」(Deirdre of the Sorrows)的稱號。她在出生前便背負著「將引來諸王兵戎相向」的血腥詛咒。目睹愛人被殺的她儘管悲慟欲絕,卻只能任由宿命擺弄,被迫改嫁殺夫仇人。絕望憤怒的狄德麗最後從馬車一躍而下,撞向路旁巨石而亡。這張向自殺摯友訣別的作品,以描繪狄德麗失去摯愛,憂鬱沉思的瞬間作為封面,蒙上一層宿命般無法挽回的絕望氛圍。

第一部分的序曲〈Trauermarsch〉,改編蕭邦的《第二號鋼琴奏鳴曲》第三樂章〈葬禮進行曲〉(Marche Funèbre)。Kanwulf用這首曲子奠下深沉哀傷的基調,為死去的友人送行。這首曲子讓人想到他曾在專訪時說,最喜歡的Burzum專輯是《Filosofem》,以及Varg Vikernes在獄中創作的中世紀音樂作品《Dauði Baldrs》和《Hliðskjálf》,這首序曲以合成器演奏出黑暗中世紀的哀戚氛圍,教人心碎動容。

接著的同名曲〈Rasluka〉,字裏行間滿溢對已故摯友的思念,以中版的憂鬱樂曲反覆低迴,Kanwulf哀痛欲絕的哀嚎,像被困在怎麼樣都走不出的陰霾中。第三曲〈Wo die Kraniche ziehn〉(英:Where the Cranes Fly )開頭的風聲取樣與笛子、鍵盤的合奏,優美的天籟之聲流瀉出悲傷氣氛。接著而來的是兇猛直進不斷堆疊的樂句,Kanwulf吶喊出渴盼已久的自由心靈。

末曲〈Tränen Eines Mannes〉(英:Tears of a Man)Kanwulf將眼淚比喻為天上的繁星,充滿詩意的歌詞寫道:「若淚水是璀璨的星辰,我情願不再哭泣。隨著每一顆星星自夜空滑落,溫柔的光芒,因而熄滅了一些。」他描繪出身為男子漢在面對痛苦與創傷的心路歷程,為了保護生命中美好、純潔的事物,寧願選擇壓抑,自己去承擔痛苦。帶有鐵漢柔情的悲傷抑鬱旋律,不斷地低迴反覆,在Kanwulf的無望哀嚎下,終於將長久壓抑心中的苦痛傾瀉而出,是一首令人動容的經典歌曲。

第二部分同樣由一首序曲開始,〈Introduction – In stillem Gedenken〉(英:Introduction-In Loving Memory)以烏鴉叫聲取樣與悠揚婉轉的笛子,合鳴出悲傷陰鬱天色的畫面。次曲 〈…Und Ich Sah Sonn’ Nimmer Heben〉(英:And I Never Saw the Sun Rise)。無盡傷悲的歌詞刻畫出即將長眠的絕望無光,在極具渲染力的吉他旋律中,更襯托出Kanwulf充滿撕裂感,備受折磨的悲慟尖叫。第三曲〈Abschiedsbrief des Prometheus〉(英:Suicide Letter Of Prometheus),開頭口白取樣自電影《夜訪吸血鬼》(Interview with the Vampire)德語配音版的片段,接續而來的吉他反覆樂句,接續而來冷冽的吉他反覆樂句,帶來憂鬱悲壯的氛圍,與Kanwulf充滿恨意的嗓音,尤其讓人印象深刻。

末曲《…Vom Freien Willen Eines Schwarzen Einhorns》(英:… Of the Free Will of a Black Unicorn)歌曲開頭,以報導Bon Scott死訊的新聞取樣,表達對他的緬懷哀思。Bon Scott是Kanwulf年少時期的偶像,將意義重大的「告別」作品獻給Bon Scott,可見這位搖滾英雄在他心中的崇高地位。歌曲結束,Kanwulf平靜的口吻說著:「在那個寒冷的夜晚,當時Bon Scott才三十三歲,但這是他的人生終點。漫長的夜晚,Bon獨自待在車子裡,停在朋友家附近。翌日早上他死了。1980年3月1日,Bon Scott被埋葬在他家鄉費里曼圖。」他以這一段口白結束整個「告別」作品,獻給他心中那位放蕩不羈的英雄。

這一系列作最後沒有依最初設想的全貌呈現,發行的順序亦無規律,最先發表的《Rasluka Part II》(2002),內頁內容是英文版本;《Rasluka I》直到2004年才問世,內頁則是德文版。原本《Rasluka I》計畫與Moonblood發行兩團合輯,最後因Moonblood和發行廠牌Sombre Records的問題而取消,改為EP方式發行。在2011年No Colours Records將《Rasluka Part I》與《Rasluka Part II》合併發行;2022年Season of Mist則以《Unity》(Rasluka Part I + Rasluka Part II)為名發行,讓人懷疑這就已經是完整的作品嗎?那到底會不會有《Rasluka Part III》?

在2026年10月23日,Season of Mist 的旗下廠牌Underground Activists將《Unity》和《Geliebte des Regens》一起重發。在新聞稿中,披露這兩張EP與《Geliebte des Regens》同時在2001年6月期間錄製,Ash(Kanwulf)喪失摯友的悲痛情緒,已在這三張作品完全宣洩。他強調以一張完整專輯呈現的《Unity》,才是這套作品原本預期的全貌。而《Geliebte des Regens》在他心中,是懺悔與自我救贖的原聲帶,也算是給了最終的解答。

當時這兩張EP的內頁中,不僅表達對R.S.死去的悔恨外,Kanwulf還另闢戰場,向他的黑特喊話,表明絕對不會延續或複製《Herbstleyd》的風格。他認為不同的情緒,就要以不同的方式表達,並在最後嚴正聲明:「Nargaroth 永遠不會變好或變壞,只會變得不一樣!」從最初明顯受到Graveland的影響,帶有濃厚中世紀凱爾特民俗色彩,融合Burzum式抑鬱荒涼的厭世黑金屬風格,轉為自省與情感抒發的抑鬱黑金屬。

但任誰也沒有料到,隔年發行的《Prosatanica Shooting Angels》,就像是《Black Metal Ist Krieg》的續篇,批判充滿假撒旦信徒的樂團與腦殘樂迷的黑金屬場景;同時他將專輯獻給他所推崇的,挪威黑金屬樂團Gorgoroth的主唱Hat,以及美國黑金屬樂團Judas Iscariot 的主腦Akhenaten。這原本是Kanwulf新的旁支計畫團名,最後卻成為Nargaroth的新作,這個意外之作,成為樂團的重要轉折點。換個角度來看,似乎也印證他說要在《Rasluka》三部曲完成後結束Nargaroth。只是最後他並沒有選擇走向終結,而是迎來再次的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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